眷村裡的光陰
消費眷村與歷史記憶
2009-02-28 中國時報 【郭力昕】
台灣的外省眷村生活與生命,是當代華人集體流離的一個值得認真書寫的經驗。當猶太人以各種書寫形式,不斷地陳述被壓迫、被屠殺的流離歷史,同時也有具道德勇氣的以色列電影導演,批判建國後的猶太族群成為新壓迫者、和集體屠殺巴勒斯坦人共犯(以色列導演Ari Folman入圍奧斯卡的動畫鉅作《與巴席爾跳華爾滋》是最新典範)時,我們的眷村經驗,在影視戲劇上,有些怎樣的書寫?
楊德昌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裡,對台灣外省族群的流離經驗,描述得相當深刻細膩。這部於我而言的「台灣新電影」之冠,將六○年代台北某個階層外省人生活樣貌、情感壓抑、和同樣遭受國府白色恐怖迫害的恐懼,刻畫得十分精準,而有了歷史與記憶重量。去年底由「表演工作坊」製作、賴聲川導演的《寶島一村》,在各地造成轟動、一票難求。但在面對外省族群流離的歷史記憶上,該劇避重就輕乏善可陳,再消費了一次眷村經驗。
《寶島一村》是賴聲川與王偉忠合作計畫,據後者口述嘉義空軍眷村個人經驗,做為某種故事基礎架構,由賴聲川融合其他材料編導成舞台劇。據半個世紀來這個眷村歷史時間縱軸為陳述方式,該劇在不同時代經驗切片裡呈現的,幾乎全是搞笑、溫馨或傷感的記憶材料。我相信這些是王偉忠真實生命經驗,也很精彩動人,尤其被一批優秀的劇場演員表演出來。
然而,《寶島一村》明顯的是王偉忠對眷村的選擇性記憶。也許王偉忠的生命記憶,有一個特別會過濾、遺忘創痛經驗的機制;或者,他面對生命與歷史的視野或企圖,止於將一切轉化為可賣的影劇產品(例如他在電視製作上也極為叫座的眷村情調的《光陰的故事》)。這些旁人也無可置喙。可是,被封為「台灣劇場大師」的賴聲川,也只能以「情緒產品」締造爆滿的商業劇場票房、接受場場觀眾瘋狂的歡呼與掌聲後,又嚴肅的說「但願我們的努力能對得起這一段歷史,以及所有從眷村出來的人們」,則令人備感困惑。
我要強調,感性做為策略、或商業做為手段,以通俗進行歷史敘事,皆無不可,也許效益更廣,只要它們不變成訊息或目本身。在〈不是天津包子,而是冷凍包子〉(二月號《表演藝術》雜誌)裡,戲劇學者陳正熙認為,眷村具現了台灣戰後歷史的許多政治、族群、語言等衝突矛盾和荒謬經驗,但《寶島一村》編導在面對這些具有重量的素材時,只能「處理成像電視綜藝節目的短劇一般,一個接一個或者戲謔、或者感傷的片段,卻無法構成一個可以讓觀者咀嚼沉思的完整作品」。
例如,劇中安排了一位外省父親老趙被被警總抓走,放回來後卻嘻笑帶過;我們不知道他為何被抓,更不知道這個經驗對他的影響為何。又如,眷村第二代大牛和大毛,拚命要離開這個令他們窒息的眷村,但我們不知道生活在眷村的壓力究竟是什麼、為何如此之大。不面對、不追究這些細節,如何對得起眷村的歷史和人們?賴、楊二位皆出身上層/菁英外省家庭,沒有直接的眷村經驗;而當楊德昌在近二十年前,可以將外省族群遭遇的白色恐怖描述得淋漓盡致,今日無須顧慮任何政治忌諱的賴聲川,還擔心什麼?或者,他的戲劇和歷史話語的企圖是什麼?
《寶島一村》盼望以此劇帶來一些族群和解效果,劇末遂安排逃離眷村的二毛帶著她在民進黨文宣部工作的夫婿回到眷村,然後毫不費力的被眷村人接納!這種不作任何脈絡交代、以致不符現實經驗的情境設計,不但廉價且輕率。族群和解不可能建立在這樣便宜行事、心態仍然倨傲的姿態上。期盼《寶島一村》是最後一個台北外省文化菁英如何對待台灣社會的寓言:他們生活在此逾半世紀,但許多人在心理深處,至今不曾放下得了便宜復賣乖的姿態,去認真對待「村外」的現實。
(作者為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副教授)
==================================================
上面是轉貼文,下面是感想文:
我沒什麼太多的眷村經驗,小時候住的社區不遠處有陸光一、二村之類的,每隔一陣子就被爸媽帶去眷村裡理頭髮,理完頭髮順便買花捲饅頭那類的麵食。我沒看過寶島一村,倒是光陰的故事從頭到尾都看完。我主觀的猜想,寶島一村應該跟光陰的故事有很相似的調性。
看完光陰的故事的心得是:這是一個完整而且溫馨的故事,台灣的連續劇很久沒有以一個完整的故事為架構來拍。但道具和服裝實在是很糟,一看就不是那個年代。
上面轉的郭文的觀點說對了一半,台灣現在看似百無禁忌,然而想成為一個成功的商品,最好是避掉政治。社會看似自由,但台灣人對政治已經不耐煩,我不覺得王偉忠是記憶過濾了不愉快的事 而是根本就聰明地迴避政治,在台灣現在這個時空下,碰了政治,貼了標籤,什麼東西都變得不好賣。光陰的故事背後若有什麼政治意義的話,大概就是大家對政治竭斯底理的狂熱後,陷於一種虛無的焦慮,眷村戲劇裡無政治,本身就具某種政治意義。郭文可能把眷村主題的影劇產品有過高的期望,卻忽略了,只要是一般的大眾文化商品,必有媚俗的一面。
眷村是一個政治性很高的「產物」,談眷村而不碰政治,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光陰的故事不僅背離政治,還刻意的溫情化。光陰的故事跟「慾望師奶」有些類似,都是幾家人的故事,但「慾」裡的每個人都好可恨,又好可憐。「光」劇不是,每個人都是好人,就算壞人也會有很廉價的翻轉。 光劇和寶島一村背後的企圖從來不是想替某些族群說些什麼,它們只是大眾商品,政治太可鄙,生活太困難,影劇商品只是提供一個溫暖的回憶讓大家可以互相取暖。
這樣取暖的空間裡,是不能有政治,也不能有人性,或者是說,只允許有一半的人性。那一半,剛好是光明的那面。
由 wangchingyu 發表於 March 1, 2009 2:07 AM
Rate this post:
轉一段網路看來的文字,這個網站頗有些意思:
「如果你相信當年「愛國片」與「軍教片」裡所描繪的國軍,絕不可能是我們當兵的那支軍隊;那你大概也能想像,偉忠幫《光陰的故事》裡所敘述的眷村,當然不可能是真實的眷村。像我這樣的外省賤民,固然無權入住眷村,享受蔣公德政;但即使有幸住在裡面的同學,依然是像玻璃瓶裡的蒼蠅,看似前途光明,卻又舉翅難飛。最能描述那種景象的,還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kuan0416/3/1311639003/20081227223534/)
這篇文是在噗浪轉過來湊數,發噗的前一天,剛好出差去台南的某個眷村,說眷村已經不太算了,有半數已經改建,但另一半不知為何還維持眷村的原貌。
住在裡面的某位大叔告訴我,他的父親是「鹽井隊」挖鹽的,掛在國防部的單位,但不是軍人,所以不能配給房舍,父親怕二二八會被本省人追殺,從布袋連夜逃到茄定,在那裡取了喪夫的本省籍太太,然後最後才落腳台南。但不是軍人,終其一身就在各眷舍「流浪」,死後也沒留下什麼。這位大叔和他的老媽媽還有離婚的女兒帶著孫子,住在眷村的一處鐵皮屋。
如果說這是夢的話,應該也是場惡夢吧。
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所有的外省眷村裡的人都很可憐,而是在本省與外省這樣的分界之下,其實還有階級的差別。我想,眷村的真實面貌並是像我們在電視中看的那樣光明而美好。
另提一個不相甘的事,我還記得大一國文選修了「誌怪小說」,而其中的指定讀物竟然是蘇偉貞的離開同方。
眷村可以是陰氣逼人的誌怪小說,也可以是王偉忠的「大愛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