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9, 2008
端午瑣事
黑洞
這個禮拜回家時，我帶了牙刷，一如出差到異地。
已經許久不再跟爸爸爭執哪些東西該留，哪些東西該丟，於是三層樓的透天厝，東西愈積愈多，每個房間的走道空間完全無同時容入二人並行而走。弟弟的小孩出生，尿布、玩具、奶粉像垃圾一樣被放在角落。
這個家像黑洞，什麼東西掉進去都會消失得無蹤。
像是浴室的牙刷，我永遠認不出自己的那隻究竟流落何處，於是每一二週回家，就得拆一隻新的，後來也不拆了，就把旅館的免洗牙刷拿來用完即丟，但丟到垃圾筒的牙刷，隔週又會被擺回牙刷架上。要的東西永遠找不到，不要的永遠會不斷出現。
離家十多年了，除了永遠找不到的牙刷和幾條破爛的內褲外，已經找不到什麼屬於自己的物件了。喔，這麼說也不對，這裡還有很多我的，但永遠也用不到的物件，像是國中的體育服、高中的書包，還有好幾包，丟到資源垃圾場還會被撿回來的舊衣。
爸爸永遠提醒我：這些衣服要不要帶去台北?他已經忘了他的兒子胖成什麼樣，還有那些十幾年前的衣服如何要他的兒子穿出門? 。以前，媽媽在世時，會念爸爸，什麼東西該丟、該整理，現在人不在了，更沒人理他這些，前幾年，我和他還會因為要丟掉什麼東西而大吵，他撿過各種誇張的東西，像是破損的單人沙發、壞掉的音箱、不知什麼用的突視鏡和大塊鐵鐵。
現在想來，媽媽過逝之後，我只要在家裡想到什麼東西，就會翻箱倒櫃找出來，然後帶回台北，像是急忙要逃往某個世界，而遺落在這裡的，馬上就會被週圍的雜物吞噬。有時是一件新買的長衫，有時是一本可愛的圖畫書，找不到時，就氣急敗壞摔起東西。爸爸只是出現，然後溫和的問：「找什麼?」心情好時，會告訴他要找什麼，絕大多數只是回他：「沒什麼，我自己找。」
搜到二罐極昂貴的乳液卻過期，氣盛地質問他：早跟你說要拿去用了，現在過期了，真浪費。那是媽媽來不及用的，他像犯錯的小學生，拿出抽屜裡一罐沒有任何包裝字體的葯膏罐：「你媽說這罐好用，我現在都擦這罐。」這是開給癌未病人用的，單調清淡的香味。
你看，還有這罐營養液，醫生不是說要拿去澆花，現在都發霉了，媽那時候就說你一定會放到發霉，真的是一點都沒錯…。他安靜不語。
夏日的陽光是照不進客廳的，南風起，滿室潮濕像是塊吸滿水的海綿，弟弟的小孩在地板上爬行，活像是水族缸裡的水母。「加拿大應該不會這麼濕吧?」爸爸問。去加拿大跟弟弟住吧?「不行，台灣還有很多事要做。」能有什麼事?你現在的日子只有孫子，孫子去了加拿大，你還能有什麼事?
他又像黑洞般寂靜了下來。
我突然想到帶回來的隨身牙刷盒，應該有收好，不要讓他見到才好。
紅豆粽
爸爸說，鄰居董太太說親家做的紅豆鹼粽很好吃，很久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了，心情都變好了。用好朋友這樣的字眼來形容歐巴桑之間良好的情誼好像不太貼切，但我也想不出其他形容詞了。
董太太是個奇妙的歐巴桑，不論怎樣平淡無奇或是悲慘的事，她都能用大嗓門把事情說成很好笑的笑話，她不去參加大家愛說笑，真是太可惜了。她健康一直不好，糖尿病、心臟病、不明暈眩、白內障、內分泌失調，還有痔瘡。是的，她從來不吝於跟大家分享她的痔瘡泡葯的過程，這個故事，我大概聽了三次，其中還有一次是在媽媽的安寧病房。
媽媽未生病前，常說董太太全身是病，老了要怎麼辦，偏偏最後卻是自己卻比董太早走。所以，棺材裝的不是老人也不是病人，它裝的是死人。
弟弟和董太的大兒子是同學，他從小就羨慕有一個像董太這樣凡事無所謂、也無所畏的放任型母親。她除了大嗓門愛講笑話之外，其實也有細心的一面，像她的小兒子退伍後，連續好幾年都沒找工作，標準宅男在家打電動度日，董太也煩心，卻從不責難兒子。
她說，她知道兒子不找工作，是因為年紀輕輕就秃了頭，覺得自卑，讓他慢慢來就好。怪也只能怪自己把兒子生禿了。倒是媽媽很雞婆，跟人家的兒子曉以大義好幾次。
最後幾次見到董太是在媽媽的喪禮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董太：放聲大哭，像個孩子倒坐在地上。我相信，她是真正感到心傷的。接著，弟弟的小孩出生，她來看孩子，說著說著，眼眶卻紅了，臉上是笑的，卻沒有像過去那樣講笑話。
她最常講的笑話，除了痔瘡泡葯後，像顆葡萄乾脫落的過程，還有內耳失衡，常會跌倒，後來，她連煮菜洗衣服都要戴安全帽，她兒子看了幾次，還不知她生病，反而問她：「你一直戴安全帽是要去哪裡?」最慘的一次，是洗澡時，脫下了安全帽，突然失衡，跌倒撞昏，她最在意的是：「全身被女婿看光光，非常不好意思。」
內耳失衡之後，董太就成天坐在門口看人，弟弟出國前去看她一次，問她：「身體好沒?」她卻扯著喉嚨：「死一死卡快活。」我們都當作她是在講笑話，端午節，爸爸說，董太最近在看精神科，得了憂鬱症。
原來，她的死是說真的。
為什麼這麼好笑的人，也會有想死的時候呢?她跟爸爸說，朋友死的死，走的走，她覺得人生沒意思。她不光似她外表的粗線條，好笑而已。必有些事物撐住她的生命，讓一切變得好笑，從來沒有渾然天成的搞笑天才這麼一回事。從小我們家就常收到董太送的各式零嘴，她愛吃，每吃到一處好的，便送來一分到家裡，隨便問她哪家店的東西好吃，她都曉得。仔細想來，已許久沒再收到董太四處游獵而來的奇巧小吃了，他又是心臟病、又是糖尿病、內分泌失調，早已忌口許久。
沒有好吃的蚵仔煎、誘人的鹹酥雞、美味的魯肉飯，董太就沒辦法把脫落的痔瘡講成葡萄乾，沒有這些，痔瘡就只是一塊讓人痛苦的餘肉。對她來說，要消解憂鬱，有時候也不是那麼困難，像是一串紅豆粽，就可以拉回來了，這是董太幸運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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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灰暗...
看樣子油哥還沒走出傷痛...
油爺，你回來了。
這篇回到你換網址以前的基調。好感人。
我總覺得，越是好笑的人，其實人格越是晦暗。
由 stonedlove 發表於 June 9, 2008 11:12 AM俺覺得
別跟逝去的時間說啥道理
就跟貓就是會把手機拍到桌子底下一樣
說啥都是多餘的
默默的~大家只能受著
由 老左 發表於 June 9, 2008 11:36 AM或許令尊不喜歡把以前的物品丟棄
是希望
能在一堆物品中找找以前的記憶
有時候，我會藉著身邊的人事物進一步確認自己的存在
但當現實上背離自己的記憶，找不到那些熟悉的感覺時
我會顯得非常地失落或者轉移目標讓自己好過一點
常常我覺得：人生很重，但生命很輕
也會想起兩點：1.別為小事抓狂 2.全都是小事
你好，我是你長期潛水的讀者。
我很喜歡這篇 [ 紅豆粽 ]，可以讓我引用嗎?
我會註明出處 & 連結的。
由 天使 發表於 June 9, 2008 5:40 PM我以前好像也得過輕度的幽鬱症，就是整天昏睡，凡事沒勁……。其實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活著」，這個人生的大哉問，可以在哲學層次，也可以在日常層次。
有的人賺錢就得到快樂，有的人飆車就得到快樂，有人畫畫，有人開書店，有人吃了一頓飽飯，有人減了一公斤……
重點是你在哪一條路上，你有沒有踏出那一步。
由 全民最大黨之戴晨痣 發表於 June 9, 2008 8:41 PM弟弟一家是什么时候移民的啊？现在加拿大移民有这么快的吗？
由 atlas 發表於 June 9, 2008 8:56 PM我爸也是,很愛在外面撿些讓我覺得丟臉的東西回來,人家丟在外面的煮水水壺,他洗一洗後就拿回家煮開水給全家喝,人家會丟掉是因為水壺上的笛子已經不會叫了. 再來他也撿過人家不要的腳踏車. 然後我們家壞掉的炒菜鍋,他也會說:放在門口,會有人來撿......是等萬爸爸來撿嗎?
吃的東西也一樣,新鮮剛買回來的不吃,到快要壞掉時他才在那裏叫叫叫,如果長出霉來了他更high,一邊把霉去掉一邊吃,然後又一邊說可惜可惜,這種戲碼在我家演了不知幾百回了
由 精妹粉絲 發表於 June 10, 2008 1:00 AM精妹粉絲，
我家有三台腳踏車，全是檢回來的。
有一台年紀很大的野狼一二五，據說已絕版，曾有人要花五萬要跟爸買，他怎麼也不想賣，結果放在外面吹風生鏽成一堆廢鐵，有收舊貨的看到，問爸三百元賣不賣，他生氣地拒絕對方。
還有我媽騎的九十西西機車，已經超過二十年了，還有我弟大學騎的一五○，超過十年，兩台車是看天氣才能發動，像是我爸養的狗，只有他才騎得動。
你看，我家三樓加起來頂多四十坪，卻要容下三台機車、三台單車，還有一台一直在壞，永遠在修年紀近二十年的NISSAN房車，這個房子還真是黑洞。
炒菜鍋，我家樓上還有好幾個，好的壞的都在。我最近會去清倉盤整，若多的，一定是從你家撿來的。
我想到一個適合老人家的休閒活動了，就是找他們帶家裡不要的東西來交換，不過，基於物質不滅的定理，這樣雜物好像也不會減少，不過至少我們還能安慰自己，這樣是節能減碳。
我們可以大聲的說：「我家是零碳生活。」來跟我念一次：零碳生活!
幹。
我老母也是把家裡弄的跟"拾荒老人"一樣；我還以為只有
我家是這樣勒！問她為什麼都不丟，又用不到，她只說：
你不懂這些東西跟我都有感情了。。原來老了丟不掉的是
回憶，丟不調在曾在身旁的點點滴滴。
精妹粉絲,
放心,不用等萬爸爸來撿,桑媽媽早已撿來占為己有且樂不可支
自爸爸離開了以後,家裡漸漸多了許多雜物,桑媽身兼父職,分身乏術,自然無暇整治家務,雖然亂了點,至少還看的見地板長啥款
沒幾年桑哥負笈北上,就此落地,之後,我也搬了出去,桑妹後腳跟著,成了最後一個離開的人
丈夫與孩子一一離她而去,當時剛退休的她,有的是大把多出的時間,時間與心靈的空虛,她發慌得緊,靈光一閃,用什麼填滿吧?
鄰居搬家丟出來的木板房門,她扛回家,盤算著將來家裡"清空"了用得上,淘汰當抹布都不可惜的舊衣,她如獲至寶,
近幾年她迷上資源回收,她信誓旦旦的說,垃圾也能變黃金,我就是沒人要的垃圾,拿去回收廠,這些資源都可換金錢
她在撿取的過程中找尋自己的價值
好感人的黑洞啊，令我心有淒淒...
由 cehraidc粉絲 發表於 June 10, 2008 10:29 AM說正格的
退休以後的老男人就是要有事情給他忙
否則他們很容易陷入一種很可怕的自憐情緒
會把人搞瘋的
所以爸爸有什麼奇怪的收集癖的就放他去吧
（我爸為了堅持無碳生活
所有裝外帶食品的紙碗全部洗乾淨留下來疊的高高的不知道要幹嘛）
因為如果不讓他們管這些小東西
他們就會管起你更不想讓他管的事
謝謝你的文章, 每每讓我感動到說不出話來.
今天決定把我的感謝說出來.
你的文字常常說出了我對家庭和人生不知如何表達的情感.
害的我非常想認識你. 但也許我只是想認識網路上的你吧.
說正經的，油爺
我們這些網路鄉民，可以在twitter上把你列入follow的名單嗎？
小人告退
由 油爺粉絲 發表於 June 10, 2008 11:49 PM這篇文章似乎又回復以往熟悉的基調
有種深沈的悲哀在其中.....
我自己是個不太老的癌症晚期病患，以前看油爺描述母親的文字，哭笑不得又嚇得半死。沒有人比我更能體會恐懼死亡的滋味，甚至是油爺。
迫於無奈，我現在過著退休的日子，等待油爺發表新文章，聊以自慰。嘿嘿，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或許很快，也或許很慢，沒有正確答案的人生真的很煩！
我記得有一篇是 收故物商 這篇大概是我第一次讀的。
我在朋友間常當high咖，講笑話熱場面，這事做起來很自然，那是天性，但久了也真是不知道怎麼跟別人吐苦水，然後半夜回到家裡躺在床上常想自己不知為何活著，這也是無法控制的天性。
最近發現自己已經像個精神病患，走在路上會難以控制地啐啐唸甚至叫出聲，跟朋友說我很怕自己會得精神方面的病，當然被當成笑話。但我其實真的很擔心，我媽媽已經照顧了七八年臥病的奶奶，緊接著又照顧了十年肝硬化的爸爸，好不容易終於輕鬆了，還要她繼續照顧精神病的女兒，也未免太糟糕。
我想，做人自私點也沒什麼不好，照顧好自己不拖累別人，才是最基本的禮貌，
由 路人 發表於 June 13, 2008 3:21 PM父母親的人生，生命多數為家人發光發熱
當他們無法再發光再發熱，多數人都是恐慌的
雖然很多大道理說，生命的意義是自已可以掌控的
但其實不然
ㄟ~~我喜歡你~因為你讓我笑了~而且有眼淚ㄟ~~
由 林天使angellin 發表於 June 14, 2008 12:30 AM我家有75坪 但是連側身走動的空間都很困難
昭和 大正 的 廣告紙 糖果盒都還留著
您父親只是亞軍
這也許是以前物質缺乏的後遺症
原來全台灣有這麼多家庭過著『零碳生活』的日子!!!
看來地球有希望了!!!
完全的認同收著這些舊物，就是尋著他們的價值。
父親走後的家，讓媽媽給改了。原來的房間，成為她的畫室，更衣間。而家裡所有的地方都擺滿了，他撿來的或是市場便宜買來的東西。我有家卻再也沒有回家的感覺了。
這所謂「以往的基調」，看著讓人心酸阿！
一切還好吧？
女奴說的是，攔住這樣，他必定管別樣，也算是另類的物質不滅定律了。老人家的邏輯跟一般人不太一樣，好比他最近在忙報稅，要報扶養扣除額，他堅持弟弟沒在國內賺錢就可以報，稅務機關的小姐跟他說不行，他說，那弟弟生的小孩可以報吧?稅務小姐有點遲疑，但由於不是直系照理應該不行。小姐問，孩子的媽媽呢?
因為弟妹是公務人員，不報稅，但也不知為何，稅務資料顯示「查無資料」，我爸就鐵了心，為了那個幾千元的扣除額扯謊：「他媽跑了。」但小姐還是沒讓他報。他還是不甘心，這幾天打算要去問哪個在稅捐處工作的某某鄰居。
所以，我想想，還是讓他撿東西好了，以免他拿這種對付報稅小姐的才華來對付我。
有一種心理疾病，是「囤積、收集」寵物，像那種把成群的貓狗養在狹窄的空間裡，我見過某個自稱「保護動物」的老師，養了一整屋子的狗，經過時，狗狂吼，她對著整屋子的狗，站在外頭喊著：「媽媽愛你們。」說有多病態就有多病態。
若收狗的人是病態，那收集各種廢物的人，生命或是精神上必定也是有某個需要填補的破洞。
家安的留言，好像要說點什麼，但又不曉得怎麼說，只要是活著就必需不斷尋找答案，不管是不是你要的。大至生死，小至頭髮的自然捲，不管是不是你要的，他就是硬生生發生了，躺在地上耍賴也沒用。也許，生命的本質並不在於抵抗、掙扎這些「惡運」，而是面對和凝視。
路人的留言讓我替自己的自私找到了理由。原來還有不少人的家裡也是過著「零碳生活」，我倒想了一個點子，就像之前msn的以物易物的活動，應該建立一個平台，給這些沒事做、愛撿東西的中、老年歐巴桑、歐吉桑們來個以物易物，也許他們忙著以物易物的活體，便也沒精力再撿新的東西回家了。而且，這樣一換，也許有一天能換棟別墅回來(msn的廣告說的)。
我實在像頭變不出新把戲的老狗，一時手賤寫了這篇，已經刻意不想再寫這樣的事，過去的事總是得讓它過去，不要一輩子跟它糾纏下去了。
由 油油 發表於 June 17, 2008 2:00 AM我討厭照相，我也不喜歡回憶。但是每次酒醒了之後我總會發現我還真的什麼都沒有，那種空洞大到要把宇宙吞噬。
所以別丟掉，就像是你說的，生命是面對和凝視。拋棄就真的徹徹底底什麼都沒有了。
由 yen 發表於 June 21, 2008 2:23 PM油爺這篇讓我好難過
幾乎是反射性逃避
之前老家清了三大卡車的垃圾
老人家走到哪撿到哪
浴缸桌子沙發到皮夾茶壺
可他老人家卻說
不能浪費 這是他們身體的血液吧 天生的---之一
我想我們都在找方法 讓自己好過----之二
搞笑是掩飾悲傷的最好方法。為了更輕鬆的過日子，有時候免不了三三八八、裝瘋賣傻，或是把小小的幸福誇大。
我不收集舊東西，相反的，急於送走或拍賣人生中的舊東西，恨不得一掃而光，讓回憶歸零。
念舊的人或許比遺忘的人還要幸福一些......
由 皮克 發表於 July 6, 2008 7:14 PM我母亲去世5年， 我从来不想她已经不在了。尽管我也曾午夜梦回，泪流满面，但是在白天，在人前，我一样要坚强勇敢。
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挂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