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6, 2007安全帽
四伯父長得矮,那種矮已近侏儒的程度,四伯母身材高狀,人們背後都稱她「漏腳仔」。我聽過名貴的折耳貓因為品種不穩定,需由配公折耳和母立耳才能生出完美的折耳,為什麼要配公折耳?因為雄性的基因比較強。 雄性基因真的強嗎?這一點顯然不適用於四伯母一家,長短腳之戀並沒有配出完美的折耳貓。二個表哥繼承了伯父極矮的身材,表姐妹卻長得像伯母一樣高壯。每次讀到關於基因的文章,我總很苛薄的想到伯父矮小的基因必定是附著在性別基因上。 二個表哥在小鎮上有分穩定的工作,就是沒女人緣,討不到老婆。媽媽生前曾幫老實的大表哥介紹對象,是媽媽那頭的親戚,約了幾次會,有次還帶著我和弟弟(當時年紀很小)在外面打牌吃飯,但後來女方婉轉地還是表示不要再見面。幾年後,女方也結婚了,婚後老公成為某神秘宗教的瘋狂信徒,隨大師四處講道,從不養家,幾年前自殺身亡。 媽媽臥病那段時間,阿姐也有來探望,媽媽握著她的手說,人生要想開一點,搞得好像她才是病人需要安慰,阿姐和我小時候見到的幾乎沒變,只是表情變得淡,整誓賴像台錄音機,聲音就這樣不帶感情的從嘴裡吐出來。也不知是不是怕冷場,她反覆問著前一分鐘才問過的話。 大表哥後來娶了外藉新娘阿水,但彷彿是一種奇怪的詛咒,阿水的二個女兒長得極為漂亮,大女兒還剛上第一志願,被好炫耀的四伯母拿來說了好幾回。但偏偏七歲的獨生子卻繼承了父親不成比例的矮短身材。 阿水是越南人,四伯母偶會當著眾人的面說,孫子矮小,可能是阿水帶來的歹種,說是看新聞說,越戰時越南被生化武器污染的緣故。阿水總是不說話,至少眾親戚在場的時候,任何尷尬的時刻,她就馬上變得聽不懂中文一般置身談話外,至旁人一提到她第一志願的女兒,她又臉上立刻浮起笑容。 這天,假日的黃昏伯父一家人吃飽坐在亭仔腳吹風,阿水呢?在後面煮魚。不是已經吃飽了嗎?說想吃家鄉菜。四伯父是大家庭,廚房特別大,我看見阿水戴著全罩式的安全帽切著辣椒洋蔥,還有一堆綠色樹葉和草。像巫婆一般煮著一鍋湯。 她是個寂寞的巫婆。一整鍋湯就她一人喝,公婆怕辣,小孩嫌味道怪,因為配料辛辣嗆眼,烹煮過程她就戴著安全帽,偶而把臉罩上移尖著嘴嚐嚐鍋裡的味道,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像怕是一不小心,味道不對了,故鄉也就隨之消散似的。這是她每週日黃昏的儀式,開始婆婆並不太願意讓出廚房,幾年下來,她做了幾道改良式的越南菜討好了眾人的脾胃,像是通過考試似的,婆婆才願意讓出「時段」給她,雖然她改良的家鄉菜深受好評,但每週日黃昏她卻是堅持一切要道地,連那些砧板上那些像草又像葉子的食材都是姐妹們或是鎮上所謂「外勞店」裡買來的道地貨。 七歲的獨子安安踩滑板車在廚房滑來滑去,安安因為身材與他人不同,變得不愛出門,也不跟附近的小孩打交道。阿水靠一知半解的中文看電視,隱約曉得運動可以幫助成長,但這麼小的孩子能做什麼運動?她看鄰居的小孩玩滑板車,也就買了一台給安安,安安玩得很高興,但活動的範圍始終不會超過亭仔腳,最多時間是陪著阿水在廚房繞來繞去。 安安是這家的「長孫」,卻不甚受到四伯母的疼愛,反常叨念他的滑板車把家裡的地板磨壞了。四伯母催阿水再生一個男的,但阿水怕下一個又是跟安安一樣的小孩,她老公似也明白這無法迴避的咒詛,索性就決定不生了。 阿水捧著一鍋深色的湯,看見我走進廚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我倒像是闖入她的私人房間般的不知所措,安安抱著媽媽的大腿說,不要去上學,阿水向我說,安安過了這個夏天就要去小學了。我以為安安只是像所有的孩子一樣,不習慣新環境而已。很多煩惱,在當下看起來是這麼巨大,但過了那個當下,就會發現那個曾經巨大的煩惱變得渺小到根本不算煩惱。 安安因為身材小,輕易地在阿水的兩腳之間鑽來鑽去,他抬頭望著阿水,又問,學校有像我這樣不高的小朋友嗎? 阿水低著頭不說話,那顆全罩式的安全帽像是顆沉動的鉛球,就要帶著她往下沉,安全帽上的那片面罩,像是起了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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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 由 發表於 August 26, 2007 11:19 PM終於給我搶到一次 有時候,人的自卑會無限擴大,但在壓死自己之前,卻先摧折了無辜的他者。 台灣有很多的阿水,頭上壓著鉛塊。 有多少的鉛塊,就有多少的自卑。 阿水的頭有多低,那些丟擲鉛塊的人,自卑就有多重。 我們都是台灣人..我們大家都要加油,要一起抬頭挺胸啊。 由 諾里 發表於 August 26, 2007 11:28 PM油樣 系統是架在國外伺服器(別再往下問了為什麼不能改,我懂得只有這樣) 報上說,像這種發育遲緩的小朋友可以去看醫生。還很小,也許可以用醫學補救。 戴安全帽熬著故鄉的味道,這畫面實在懾人。可見我在這邊吃的越南小館,一定是改良過的——掌杓的老板娘連口罩都沒戴。 諾里的回應讓我心有戚戚焉~~~ 臺灣人雖然古意,卻偶見村鎮老婦講話十分粗鄙刻薄,對待外籍媳婦更是,缺少對人的尊重與同理心。讀到「阿水帶來的歹種」這段,心情尤其沉重。 戴著安全帽烹煮家鄉味,不管喜悅或思鄉淚,都可以全然掩蓋。祝福阿水一家。 由 回聲 發表於 August 27, 2007 2:22 AM呆子 我意思喝了一口湯 餅姐好專業,原來是這麼回事,解了我長久來的疑惑,
那個,不好意思,伯父的兒子不是應該叫堂哥嗎? 由 發表於 August 27, 2007 8:25 PM這篇好好看 由 路人假 發表於 August 28, 2007 12:06 AM我必需很坦白的承認 簡單記憶法 "堂"=跟你同姓 "侄"=那小鬼跟你同姓 我也是這樣才記起來的啊...
回聲的回應真是讓我心有同感:...卻偶見村鎮老婦講話十分粗鄙刻薄.....缺少對人的尊重與同理心...... 所以我從來就不相信什麼台灣特有人情味或台灣是塊寶島這一類的鬼話
今天新聞南部跳鋼管舞的辣妹,為了防止警察蒐證,帶著安全帽跳鋼管舞,真猛! 女人最會為難女人... 外國的夏天快結束了(台灣還早呢) 我和油弟剛好相反 再2天,安安就要上小學了耶, 可恥啊!台灣人;可悲啊!台灣人! 巫婆的湯只能完成一個願望。 由 水 發表於 August 30, 2007 5:04 PM那....多煮幾鍋? 由 Jac 發表於 August 31, 2007 11:45 PM看著~~~看著~~~突然想念賓妹。很久沒看到她了,不知道會不會被惡貓奴欺負? 她也不會帶著安全帽煮巫婆湯,思念與萬金由同居的歲月。這相思如何排解呢? 由 貓奴台掌 發表於 September 1, 2007 4:34 PM賓妹週五來我家借住幾週, 嘻嘻~~~賓妹本來就是好貓,沒人說她是「歹種」喔!!!萬金油的留言有點越描越黑。 由 貓奴 發表於 September 5, 2007 3:03 AM油爺 to PS to 萬金油 明明是自己差,卻硬要牽拖是阿水的不是,分明狡辯! 由 Gina 發表於 September 7, 2007 3:38 PM發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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