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1, 2007懷舊之夜
舊電腦裡精妹的照片,二○○五年的春節前夕。 最近開始打包,準備搬家。在櫃子裡,抽屜裡,電腦裡,甚至是某個資料夾裡處處是記憶的碎片。 有一個塑膠資料夾,是以前投稿的文章,回頭看這些自己寫過的東西,很多細節都忘了,有些現在看了還是覺得很好笑。像是這篇寫當兵時幫老闆養老鼠的事: ●單兵大戰楓葉鼠(2002.06.22) 某個莒光日結束,我的老闆,掛階上校的直屬老闆,神秘兮兮喚我到他的車邊。太陽很大,他直說:「怕悶死了,悶死了就完了。」我老闆是個超愛碎碎念,然後長得很卡通,做事又少根筋的人,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倒底是把什麼東西放在車內怕被悶死? 車門一打開,是一個鼠籠,一隻白色的老鼠,從木屑堆裡探出頭來。「拿回辦公室,不要被別人看到喔。」老闆像是個小孩,偷偷的交代我。隨手,從後座拿出一堆散落的木屑包和五穀飼料。 我有點搞不太清楚,像老闆這種長得很粗魯的男人,怎會養小動物,還養這麼小的楓葉鼠,耍什麼可愛啊!真是的。再說,老闆這個人節檢成性,都掛階上校,卻連送洗的衣服幾十塊的錢也超愛計較,實在說不通會再花錢養這不事生產的小動物。 老闆大概看出我臉上疑惑,帶著有點害羞的神情跟我解釋,家裡上高中的小女兒最近要聯考,最近老鼠又生了一窩小老鼠,放在家裡,小女兒念書不專心,會一直掛念這窩小鼠。 什麼?裡面還有沒睜開眼的老鼠?還來不及反應,老闆就掠下:「大頭,這窩老鼠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到你退伍啊!」說完,老闆就滿意,像是卸下重擔,大步離開,我抱著一窩老鼠,站在營區裡,茫然。有聽過軍區裡有專門的人負責養軍犬,倒還沒聽過要養老鼠這回事。 一開始平安無事的和老鼠相處,有一天,我看到未睜眼的小老鼠卡在鼠籠的鐵條中間,動彈不得,母鼠慌張的東撞西撞。我用小棉花棒想把幼鼠移出鐵條,可是卡得太死,不得以,伸出手把幼鼠拉出來。母鼠在旁邊嗅了嗅,並沒有把這隻幼鼠叨回窩裡。隔天早晨,發現這隻幼鼠被踢到飼料盒上,僵硬,已死。 糟了!我猛然想起我犯了一個錯,我在幼鼠身上留下了氣味,母鼠因此不想接近牠,幼鼠因而被餓死。我想起有人因為沒照顧好軍犬而被關緊閉,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因此被受到什麼處份? 所幸,老闆天生就是一個粗線條,他根本搞不清楚有多少幼鼠。這一劫算是逃過了,不幸的事卻開始接二連三的來。 老闆有天約了政戰主任到辦公室,老闆心血來潮跟主任現他最近養的楓葉鼠。真是的,這有什麼好現的,好像是小學生帶著蠶寶寶到學校跟同學比誰養的大隻一樣無聊。老闆站在一邊又開始跟主任碎碎念,從他家裡為什麼養楓葉鼠到他小女兒要考試不能養,吧啦吧啦扯一堆,像是小學生的日記,沒重點又沒營養。 「咦!怎麼沒看到母老鼠??」主任果真是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要害。 這時全辦公室的人才發現,母老鼠不見了。無麼辦?留了一窩沒睜眼的幼鼠。 嘴壞的王sir立刻私下小聲說:「一定是跟倉庫的野老鼠私奔了!野老鼠看起來比牠老公猛。」我倒是耽心會被倉庫的野老鼠咬死。老闆一聲命下,全辦公室十七名軍官加上二名阿兵哥,全體動員找老鼠。 當然,大家只是意思意思找一下,就各自回去忙各自的事。老鼠的爛攤子由我們阿兵哥來收。老闆為了這事難過了好幾天,看到我就狠狠念個幾回,他一方面耽心不能跟女兒交代,一方面是真的怕母鼠會被野鼠咬死,很難想像一個年近五十的老男人還會為這種小事耽心成這樣。 老闆沒注意到更嚴重的是,幼鼠一隻一隻死了,剩下三隻。所以,我說他神經大條,已經大條到某一種程度。 最後,我們使出必殺絕技:到寵物店買了一隻一模一樣的楓葉鼠,謊稱母鼠歷險歸來。老闆高興得很,每天開始對老鼠說話,好像在安慰受到驚嚇的母鼠。他根本不曉得,我們偷天換日的這件事。眼看幼鼠一隻接著一隻不行。我們趕緊向老闆進「纏言」,說什麼營區野鼠太多,容易有鼠類的傳染病,楓葉鼠在這個環境容易被感染,某某寵物店老闆願意讓我們寄養,隨時想看可以去看。 老闆鬆口了,還大方把老鼠送給寵物店。但書是:等幼鼠長毛的時候,他想去看一看。 二個星期後,我們從寵物店帶回五隻剛長毛的小楓葉鼠給老闆看。老闆笑得開心,反正整齣鬧劇就像八點檔一樣有個大圓滿的結局。事實上,我們只是把老鼠免費送給寵物店,然後再跟寵物店借五隻長毛的幼鼠回來交差。 一切看在眼裡的王sir只擱下一句:好一群欺上暪下的刁兵吶! 這台舊電腦已經用了六年多,但自從有了筆記電腦就甚少打開,今天整理的時候,宛如打開一個時光墜道,六年其實也不長,但裡面的東西看起來卻晃如隔世,研究所時的讀書報告、小論文、到處亂拍的照片、ie裡「我的最愛」當時習慣逛的幾個網站、愛看的A片,還有以前網路上寫的文章,重頭再讀,完全不記得寫過這些文章,甚至有點懷疑這是誰寫的?但內容卻又是發生在自己,一種既遙遠又熟悉的矛盾感受。 ●時間的破口(2004.02.23) 小舅這幾天送來一捲VHS轉拷成DVD的家庭錄影帶,內容是十四年前,外婆八十大壽的壽宴。影像,是一道有力的真實在場証明,是事件的紀錄,是時間的刻度。 隔著14年看到影像模糊的自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十四年的時空,就是那一層保鮮膜,看似透明,對映出來的是經過光線折射後的扭曲世界。壽宴席開八桌,攝影師很不專業,鏡頭亂晃,焦距渙散,收音很糟,從頭到尾只聽到鬧哄哄的人聲。 媽認真盯著電視,數著14年來,畫像裡面的人死了幾個。哇,不得了,裡面大人,大概有四分之一都死光了。這簡直是極具黑色喜劇效果的鬼片。你看,你看,這個也死了。媽有點亢奮的叫了起來。 燙著米粉頭的二個女人,是媽以前小時候的鄰居姐妹花,姐姐得了胃癌過逝,妹妹腦中風死在檳榔攤。大舅久病在床,子女疏於照顧,老人家任性的扯下呼吸器,隔天被人發現死在床上。二舅,那個曾經去日本觀光,結果卻背著一大包香蕉,說是要和日本水果攤,用香蕉換水密桃。幾年前,死於肺臟病變,引發器官衰竭。 在鏡頭前面晃過去的老太婆,媽想不起她是誰,因為清楚記得去人家的靈堂前上過香,所以確定也是死了。坐在外婆旁邊的某某親戚也死了,忘記是什麼病痛。當四舅在影像裡忙進忙出,媽只哀傷的說,那個阿兄啊~。 四舅跟媽一向是較親,四舅癌未那段時間,媽每天陪在身邊,媽不熟台北的路,我帶她去過幾次士林的癌症病房,看四舅。我一向與伯舅姑嫂這類的親人走得很遠,沒有太深的情感連繫,但是看到只剩下皮包骨的四舅,說不出一句話,只露著兩顆圓滾滾黑丸子般的眼球,死盯著床邊的每個人,現在想起來,都不禁毛骨聳然。 四舅死後,留下可觀家產,二個兒子,么子接下街上的店面,長子移民國外,舅媽三天兩頭到家裡,抱怨么子個性衝動,媳婦忤逆、長子跑到國外不回台灣,說著說著就嚎啕大哭,媽也陪著一邊掉淚,後來只要看舅媽臉色不太好,就知道待會又要上演最真實的人生鄉土劇。 四舅媽哭的時候,兩顆眼珠子,特別浮腫,我總想到四舅在病床上的那雙黑漆明亮的眼神。 影像裡的四舅遞了塊蛋榚給二舅,二舅的旁邊是二舅媽,兩人的背後是他們的大兒子,右手畸形歪曲著,媽用眼神瞟了瞟片中的大表哥說,他不是二舅生的。二舅媽被自己的堂哥強暴,懷了大表哥,急著找人嫁掉,找上當時生意失敗的外公,外公就湊合著,把她配給身體不好的二舅。 他們說,大表哥右手的畸形,就是近親亂倫的証據。 我聽了好想大叫,還來不及叫出聲時,瞥見影片裡,一個和三舅錯失而過的中年女子,連臉都來不及認出來,一閃而過。媽說,這是三舅的老情人,年輕時候在一起好長的時間,可是外公履次追求這個女人的母親不成,於是把心中的怨氣全出在下一代的身上,極力反對三舅和這個女人的婚事。三舅奉了父母之命,娶了現在的舅媽,兩人感情極差,常拿著菜刀惡言相向。 我以為爸媽的兄弟姐妹,都是那種民風淳樸的老實鄉下人,每個人都頂著一張模糊的庶民面孔。事實上,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愛慾喜怨全糾纏在一塊,因為有了愛恨做為背景,每個人的臉孔變得立體起來。彷彿嗅到一股像莫言筆下的北方荒野,男女在舖平的高梁田裡作愛,精液的腥煽混著泥味,凝在鼻腔裡,久久不散去。 死去的人在影像裡,高談闊論,舉杯慶賀,外婆繞著數不清的孫子、外孫、曾孫,她怎麼也沒想到,幾年後躺在病床上,連自己的大兒子也認不出來。五舅又喝醉了,手舞足蹈,像是個孩子,扶著他的五舅媽,也不會想到十幾年後,五舅車禍後,智力只剩下十歲,和眼前這個喝醉的人沒兩樣,而且沒有酒醒的一天。 大舅漾著笑,對比著,他任性扯下呼吸器的那個煞那。二舅牽著右手畸形的大表哥和外婆合照,二舅媽靦腆微笑,我好像按快轉跳過。三舅和舊情人錯身而過,心裡一定替這一刻定格,柔焦,配上旁白,永銘在心。 外婆墊站在八層的大蛋榚旁,有點不知所措,四舅張著嘴,急忙叮囑外婆怎麼切蛋榚,影片收音太差,只是一片鬧哄哄,什麼也聽不清楚。四舅圓滾的雙眼,和病床上沒有兩樣。 影像,不只是真實在場的証明,過去與現在的對比才是力量的所在。時間被撞破了一個洞,在這裡。 時間的破口,流出了家族的八卦、秘辛、醜聞。我們把頭探進這個破口裡,聞到各種味道,因而記起了時間。 我和弟弟穿著一模一樣的兄弟裝,黑白色的史努白圖案爬滿全身。媽說,這兩件衣服還收在衣櫃裡呢!聽著聽著,暈炫有如用了E或哈了大麻,茫然不知今夕何夕。時間被撞了一個洞,而我被撞暈了。 由 wangchingyu 發表於 June 1, 2007 3:50 AM | 引用Rate this post: 迴響
I really, really fall in love with your writting 由 PS 發表於 June 1, 2007 6:22 AMAlways thoght that we can remember everything as everything really happened in our lifes. But we only can remember something that we can not forget. 由 V 發表於 June 1, 2007 11:18 AM王sir是那位政戰主任嗎? 由 Junx 發表於 June 2, 2007 7:31 AM啊,好想好想看那篇媽媽的文章喔 (真厚臉皮,有冒犯之處還請原諒哩) 由 S 發表於 June 2, 2007 3:04 PM唉……這隻貓實在太可愛了。 由 fuhoren 發表於 June 2, 2007 7:12 PM這張是角度光線剛剛好,所以拍出來才這麼可愛。 說到精妹,就會想到她的好朋友(?)賓妹,這隻室友的貓。最近室友因為賓妹換毛(賓妹毛量爆多,幾乎是隻中短毛的貓)把牠關在門外,放在客廳跑來跑去。 賓妹每天就懶懶地躺在地板上,但常常守著室友的門,等著室友開門,賓妹是隻很溫和的貓,不太叫(要換做精妹早叫到天怒人怨了),就只是靜靜等在門外,頂多是趴在門板上捉幾下。 半夜看到牠還死心守在門外,就覺得她很可憐。她其實會認主人的,看到主人回來會很開心的那種。因為同情牠,所以半夜醒來都會到客廳摸一摸牠,跟牠玩玩。牠也很沒「貓格」,總是露著肚子討摸。後來索性看到我,不論何時,都直接攤在腳前露出肚皮。 精妹則是活得太有安全感了,所以對主人反而是愛理不理,因為房間熱,她通常睡客廳的地板,但總還是會三不五時進來房間看,我看牠進來,就叫精妹過來,她回應喵了幾聲,就轉頭出去,像是來看一下我在幹麻。 住的地方有三個房間,精妹淪流到各間睡,也不管房間的主人是誰,客廳有幾個制高點也是牠的地盤,所以,我常常處於不知道精妹又跑去哪睡的狀態。只有當賓妹跳上我的床,或是我跟賓妹玩的時候,精妹通常會適時出現在一旁冷眼旁觀。 只有賓妹侵入他的起司屋和床上她專屬的角落,精妹才會舉起貓掌呼牠幾拳。精妹也常像賓妹那露出肚皮在地板上翻滾,但牠和賓妹不同,牠是自得其樂,並不是討主人的撫摸,我常在房間遠遠就看到精妹在客廳地板上高興的打滾,也不曉得在爽什麼。 我有些同情賓妹,倒不全是因為主人對牠的冷淡,而是牠是如此痴傻,沒有一點貓的計算,時常還得遭受精妹的欺負。 於是,當牠又無辜翻著肚子時,我只能邊摸牠,邊同情牠,順便為自己不愛牠而感到內疚。 由 萬金油 發表於 June 3, 2007 3:12 AM家庭事有時不是我們所想的簡單,我生存至今才發現家族一件大事,知道後有點"我的天呀!"的感覺!再之後就沒啥特別了! 由 嚴薇 發表於 June 3, 2007 8:06 PM小時候很單純很單純,長大後才知身邊的大人都有一段故事,像看照片一樣,大家都笑著,其實在笑之前A打過B,B在照像之後突然中風,C欠了B五百萬元,A & C曾經有過孩子.......在相片裡,大家仍漾著笑....這樣漾著笑著。我好樣懂了,卻也不懂。 我也常這樣。 整理雜物常常會發現自已腦殘無葯醫。 好比,最近整理書才發現我買了二本「紐約三部曲」,我清楚記得較新的那本是因為去年,因為讀完「孤獨及其所創造的」之後,大大驚為天人,於是去書店買了幾本paul auster的小說,紐約三部曲是其中一本。當時,讀的時候就覺得,奇怪,怎麼情節非常熟悉。 可是,另一本明顯較舊,書皮還發霉的,我完全記不得是什麼時候買的,為什麼會買,完全空白。想到這個空白記憶,心裡不由得發毛,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病,明明發生過的事,怎麼全忘記了? 遠的不說,就拿今天晚餐來說,下班的時候,突然很想吃細拉麵,所以點了一分拉麵,才吞下第一口,左後方的牙齦有點發疼,我還頓了一下,想為什麼我的牙齦為疼? 下一秒我才想起,我昨天去拔牙啊,牙醫還特地交代不能吃熱食以免剌激傷口。沒想到,我已腦殘到這種地步。 但腦殘仍是有好處的。偶而會買貓零食,因為精妹常常會東挖西挖把貓零食挖出來,所以每次買貓零食都會藏在不同地方,藏久了也忘了。於是,偶而整理東西,貓零食會從不同地方掉下來,每次掉下貓零食,心裡充滿驚喜(貓零食不是給我吃的,也不知在高興什麼)為免之後又忘了,通常會很高興拿去餵精妹賓妹,一次餵光光。這兩隻貓應該是很高興有這樣一個殘腦的主人才是。 由 萬金油 發表於 June 4, 2007 10:35 PM看照片…總覺得精妹是文靜的,賓妹是活潑的, 哈哈哈..你的所謂腦殘真的夠嚴重了! 由 嚴薇 發表於 June 7, 2007 12:38 AM我跟你相反,看你寫的賓妹,我真是愛極了她的癡傻..... 由 Eva 發表於 June 7, 2007 4:33 AM精妹可愛到讓人忍不住想跑去和她打招呼。 雖然油台長常謙虛說自己腦殘,但我看來台長的腦子卻像個活PDA般強。因為你能把家裡那比蜘蛛網更複雜的歷史記的滴水不漏,還形容的活靈活現,真是太佩服.. 賓妹好可愛吔~個性也很惹人疼的感覺 有一套書叫做「我的父親母親」,分為父親和母親版,裡面收錄很多作家側寫自己「父或母」的故事。我很喜歡你的文章,讓我聯想起這兩本書,文章裡有庶民寫實小說的Fu。 人人都愛聽故事,閱讀你的故事,讓我想起我的家族,不禁感到身為此家族的驕傲,倒不是真的有什麼豐功偉蹟,而是燃起種飲水思源的使命感。 由 kckathy 發表於 June 9, 2007 2:22 PM最近沒電時,就會來看這張精妹的照片, 每次看完你的文章 每次每次 由 K人 發表於 June 10, 2007 2:08 AM你說的沒錯,有時過了一陣子再回頭看自己寫的東西, 啊啊啊....我也超愛Paul Auster....起初是在圖書館借了他的書-月宮, 也是驚為天人, 索性到書店搬了一堆(其實也就那幾本)他的書回家..... 由 Diamond Queen 發表於 July 10, 2007 12:38 PM發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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