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人也是要吃割包的

要怎麼說這件事呢?也許是巧合，也許純粹是自己想太多，把各種無關的事件連接在一起而已。

幾年前，某個黃昏時刻，經過公館的割包店，突然想起家裡的鑰匙放在阿濟家，拿出手機要播時，抬頭看到一個很熟悉的人，就從眼前正面走過去，我想了一起，這不是那個國小的林XX嗎?

我幾乎確定那就是他，雖然我並不很餓，但還是跟著他排隊買割包，我以為他會回過頭來驚呼，你是我的國小同學，然後彼此留下聯絡電話，之後完全不再聯絡。只要那個相認的片刻，那個驚訝的眼神就夠了。

他和小學長得差不多，眼睛大而水亮，我以為所有智商一五○以上的男子都應該有一對這樣充滿靈性光輝的眼睛，但這樣的眼睛若長在女人臉上，就顯得放浪些了。林XX的臉型其實有點陰柔，也許他也過得很放浪。如果記得沒錯，他小學時的女人緣不錯，功課好，體育也不錯(好像羽球打得很好)，交際的手腕也高明。

在童年所謂「交際腕高明」通常意謂，這人過度社會化，愛打小報告，得不到的東西就搗爛它。有次偷蹓出學校買零食，沒找林XX，他一個不高興去向老師報告。同學們其實也不討厭他，但他也絕不是那種人畜無害的好學生，因為他是無法任人操控，所以對某些人來說，是充滿魅力的。

我以為他會回頭看見我，是的，他是回頭了，也看見我，但卻沒認出我。他買了割包，轉身跨上停在一旁的機車，往新店的方向騎走。

又過了好一陣子，看到幾則「網路尋人」的新聞，手癢隨便用古狗大神鍵入林XX這個名字。他的名字並不算普遍，也不算刁鑽，很一般的字。我找到在政府單位當科長的林XX，也有大學新生的林XX(一個念電機，一個念外文)，也有台東的高職生林XX，也有大學教授林XX，還有開國中同學會的林XX(依照片裡這個林XX小腹微突的狀況判斷，極可能和上述某個林XX重複)…。

最後，我找到一個網站，一個專門搜集「有趣」社會新聞的討論區，某篇2004年的新聞剪報出現一個林XX的名字。

新聞大意是說，警察單位為了捉偷車賊，在機車上裝了針孔，結果一路從台北縣跟蹤到桃園，順利破獲偷車集團，這個集團還在牆上用噴漆寫著：「偷遍天下」、「一偷再偷」。警方捉到二名竊賊，其於四名共犯在逃，而林XX是這個集團的首腦。世上應不會有這樣的巧合，同名，同年，連他拆解車子的地方，還是他小學住家的附近，我很難找到其他理由說服自己這個林XX不是我認識的林XX。

若回頭細想，在公館遇到林XX也真是2004年左右的事，而他正在逃亡。也許是現實與記憶互相滲透，此時此刻回想起割包店前的林XX，他的五官長得和童年差不多，感覺是S號的T-SHIRT變成L號，樣式沒變，只是大了一個尺碼，除此之外，他的臉上也有點坑疤，他小時候皮膚極好(差不多所有男童都有這樣的好膚質吧?)臉上有些雀斑，長著細細的汗毛，上玩體育課的時候，紅通通的臉頰，沾著汗的細毛，像一個濃霧的清晨，水氣在玻璃窗上凝成了露珠。

只是那雙水靈的眼睛，好像矇了一層灰(也許是我多心)。

說驚訝嗎?倒也還好，人性卑劣脆弱又難以捉摸，所以人會變成什麼樣子都毋需太訝異。那是感傷嗎?為一個二十年沒見面的「男童」而感傷，我也實在想不出要感傷些什麼。現在，說這件事的語氣，可能比較接近跟大家分享某日住旅館遇鬼的那種心態，遇見某件離奇的事，急著想和眾人分享。

然而，世間所有離奇的故事都經不起細想，一細想，那個離奇的部分也就不那麼離奇。倒是阿濟對這件事的反應可稍作註腳。她問：「叫他送台車給我吧，這麼屌。」對不起，他偷的是機車。「真心酸，所以名字還是菜市場一點比較好，免得做壞事被認出來。」

是啊，偷機車好像不太上得了檯面，說是「偷車集團」也不過才六人(賣盜版光碟集團恐怕還比他們多人)，而且還在割包店遇到他，一點都不驚悚。所以阿濟的結論是：

「偷車集團首腦也是要吃割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