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2)

「啊，這不是簡水綿嗎?」
車子的後視鏡看到司機戴著一個大大遮陽帽，大概是所有的台灣歐巴桑都長得差不多，是那個滾紅邊的遮陽帽讓他從一個普通歐巴桑變成「第一婆婆」的分身。大熱天還要出門工作，這個分身顯然也不是什麼好命人。

計程車右前方都會立一張服務証件，上面有司機的名字和照片，有些司機頭都禿了，照片還一頭密髮，好像偷看到陌生人的什麼秘密，想要嘲笑個幾句：「司機你跟邱毅一樣戴假髮喔?」但始終沒說出口。

簡水綿女司機的服務証的名字叫貴美，証件旁橫躺著一朵小雛菊，塑膠的。車內碎花布椅套因為清洗過度像覆著一層白霧，塑膠小花變得有點欲蓋彌彰。我想起一個醫生說的故事，他的鼻咽癌病人，因為整個鼻咽腔都潰爛而發臭，看診時，插了朵玉蘭花在自己潰爛的傷口裡，讓自己不那麼臭。欲蓋彌彰這種事，重點不在倒底遮住了什麼，而是遮掩的動作本身讓一切變得不堪又心酸。

照片裡的歐巴桑小捲髮把整顆頭捲成一個倒三角型，前額像是長了兩隻角。那個小捲髮的髮型好像我們身邊的某個舅媽、嬸嬸、阿姨、姑姑都燙過類似的髮型。 連個性也是差不多那個樣。

過基隆路的時候，一台忽然閃過的車子，差點撞上，貴美阿姨說自己開車很小心，看到車子都會禮讓對方，像剛剛這麼驚險就是對方危規左轉。但我細算了一下，不到一百元的車資距離裡，她已經「天經地義」搶了好幾個黃燈，剛剛差點撞上，她也搶了黃燈。也不知道是不是車子太舊了，避震效果不好，還是她開得太猛了，我在後座像根水草，前後左右的擺個不停。

貴美阿姨又說了：「我開車最安全了，像我兒子開的，我就不敢坐。」他兒子十六歲就到車廠當黑手了，現在已經在某日系廠牌裡當組長，說到自己兒子，他愈講愈大聲，索性用自己熟悉的台語開講了起來，她的台語雖是台北腔，但感覺是住在台北的女陳松勇講的台語。

十分鐘後，我知道他的兒子十九歲就考到乙級証照，當兵的時候是汽修班長，退伍後買了七十萬休旅車，因為貴美阿姨覺得「大台車不能開快車 ，比較安全」，她怕兒子一直沒對象，很擔心，想替他安排到越南相親，問我覺得好不好?「有好有麥啦，看少年仔有呷意卡重要。」我學家裡的長輩被問到這種事時的制式答案。

貴美跟她兒子說，書沒讀好，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做計程車，賺得少又辛苦，一天才收個一千多，時機歹啊。來不及問他是多辛苦，有沒有遇到奧客，車子已經到了公司，她在我掏錢的時候，悄悄關掉了冷氣打開車窗。我想起，油價最近又漲了，果真是時機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