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細胞

●天倫樂
已經不太記得最後一次跟父母一起出遊是什麼時候的事，自從媽媽生病之後，她開始有意識地警覺到幸福時光的短暫和輕忽飄眇，對她來說，所謂的幸福從來不會自動送上門，所有手上的事物都是靠「計劃」和血汗堆積

她在我們很小的時候，就不斷重複說著算命先生說她一輩子無橫財，但老年又「吃便當，坐金交椅」。不知道是不是「自我暗示」的作用，算命先生的話成了媽媽一生的詛咒，她一輩子逃不開這樣預言陰影。

她堅信自己的晚年是「吃便當，坐金交椅」這等好風光，但卻一生無「偏財運」，所以她比誰還拚命地想賺錢，因為幸福的好時光，不會是「橫財」從天上掉下來，只有靠計劃和努力得來。

念國小的時候，媽媽在市場撿到一個女用皮包，裡頭有五百元，她喜出望外，以為破了一生「無橫財」的詛咒，但沒想到這個皮包竟是住在附近的舅媽掉的，「橫財」原封不動，物歸原主。此後，她更堅信此生無橫財，只有更認命地賺錢。

直到化療的時候，媽媽有陣子只能靠輪椅、還有爸煮的清淡飯菜度日，她此刻忽然不知該怪罪預言的虛妄，還是人生的殘忍，原來算命先生的「坐金交椅、吃便當」是這等光景。

不過，那種一切都可以計劃而來、埋頭硬幹的性格，已經深烙在媽媽的生命肌理紋路，算命先生的預言變奏地介入她的人生。

媽媽出院後，強力促成弟弟的婚禮，在她的規畫下，買下一台款式、顏色都合她意的休旅車，但她逢人總說，車子是弟弟和弟妹決定的，因為在她那個幸福大夢裡，她扮演的是一位開明的母親，和善的婆婆。

新車入門的第二周，她就是有辦法在言語的魔法之間穿梭耍弄，以好婆婆，好母親，好太太的角色，催促我們演好這齣天倫大戲，共同出遊。往苗栗大湖的路上，我想她應是感到幸福的。她會在腦海裡重複將這樣的畫面快照、裱框、上色，反複觀賞。童年裡那個凶悍的「惡婆娘」在眼前與記憶裡主客異位，像個孩子。

天氣很冷，坐在大湖雲莊的露天座，點了好幾道很貴的「下午茶」，當「排山倒海」送來時，我們輪流和成小山狀的草莓冰拍照，媽媽有點害羞不肯入鏡，我們才發現她身上的帽子、上衣、手提袋竟是被她嫌了很多次，我們節日送她的禮物。媽媽一向對她不如意的事物會給予直接而不假顏色的批評，比如他會把不喜歡的手提袋直接退還給弟妹，帽子衣服不對味，她會直接以「醜死了」這樣的形容詞回敬。不過，這個下午，冒著五、六度的低溫在室外吃「草莓冰」，她倒是一句刻薄話也沒說。

到洗水坑的豆腐街時，她才稍稍恢復作為一名「刻薄母親」的本身，她看見路邊賣的高山高麗菜，立刻啟動歐巴桑的本能，變回「大人」，一斤二十五硬拗二十不成，先挑一顆稱重要三十九元，再拗加二顆小的算一百，小販有點算不太清楚之間的價差關係，還在遲疑中，媽就迅速挑出一百元，再把二顆一點也不小的「小顆高麗菜」放到袋子裡，拍案落定。

我小聲問媽，這樣真的有比較便宜嗎?媽回敬了一個「怎麼會有這種笨兒子」的眼神，低聲說，「廢話，沒便宜幹麻買三顆?」

在山下，她又故技從施，殺價買草莓貢丸，我問她，買這麼多貢丸和高麗菜做什麼呢?她回答得倒也乾脆：「送人。」這幾年來，我開始弄懂這些歐巴桑們之間贈禮的交際，禮物通常不只是禮物，它還是一種人情，一種炫耀。殺價也是炫耀的一環，以低價買得物超所值的物品，是炫耀歐巴桑持家能幹精明的一面。

我幾乎可以想見，媽媽拿著高麗菜和奇異的草莓貢丸分送陳媽媽、董阿姨、黃太太們是怎樣的喜形於色，欲迎還拒卻又迫不及待地告訴對方，兒子和媳婦是怎樣熱情帶她到處玩，那台休旅車坐起來怎樣舒服，手上的貢丸、高麗菜是怎樣地伐算買來的。每個環節缺一不可，想來手邊這千餘元的貢丸加高麗菜能完成媽這樣的期待，也算值得了。

回程的路上，媽似有所期待地又問：「現在要去哪呢?」弟弟回說：「X街X號。」這是小時候全家出遊，回程時，我們意未盡問這樣的問題時，爸爸給我們的答案。這一刻媽媽又變回了小孩。她笑了。

回到家時，媽切了肉片，洗了下午買的高麗菜，加草莓貢丸煮成一大鍋熱湯，一趟「草莓之旅」買一堆草莓周邊產品，包括一顆草莓塑膠球，卻沒有帶回任何「生鮮」草莓。熱湯未滾，我們分食買來的草莓蛋榚、草莓酒、莓草巧克力。

媽媽帶著微醺的臉說，吃這麼多草莓，明天要回診，怕癌細胞都有草莓味了。我們都笑了。

●草莓強迫症
這是一個得了草莓強迫症的鄉鎮，舉目盡是草莓，躲也躲不過，走上一天，大概可以把大半輩子與草莓的配額緣份都用盡。

◎這道草莓冰品，名字頗霸氣，叫作排山倒海，有大中小三種「尺寸」，這是小尺寸，裡頭還有草莓冰淇淋和碎片，要價三百八，加一成服務費，室外五度的低溫，邊吃邊抖，不懂這是為了什麼?

◎路邊的阿杯邊烤邊說，他的香腸好，是用草莓原汁做的，別處都是用「香精」做的，吃起來味道很濃，只有他的吃起來唇齒留香，散著淡淡的草莓味。我們買了三枝，邊走邊吃，邊咋舌細尋所謂的「草莓味」，我問弟弟：「有嗎?」弟回說：「肉的甜味比較強。」說的好像那肉的甜味就是傳說中的草莓，吃完一整根，草莓味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活像是國王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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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大湖的街上，實在很想帶相機把這裡所有跟草莓有關的東西都拍下來，包括草莓路燈，還有路邊戴著草莓圓點頭巾的服務生，本想買條草莓頭巾給精妹，遍尋不著，只好買了一顆草莓球充數，可是精妹不買帳，看到快跟他一樣大的球，嚇得躲起來，這也好，草莓球成了我處罰她的道具之一。

◎博物館旁的小茶店，裡面有各式和草莓相關的蛋榚，老闆店在門外長得很不起眼，很熱心地要拿蛋榚出來讓我們拍，我們點的「草莓拿鐵」還沒好，隨便聊了幾句，老闆不是本地人，是台中人，非常有生意頭腦跑來這裡做生意，蛋糕自然也是從台中送過來的。一群觀光客來這裡買從台中送來的各式草莓蛋榚，也還真有趣。據老闆說，這裡最紅的竟不是草莓相關的產品，而是南瓜口味的小蛋榚和巧克力慕絲做成的河豚造型蛋榚。

◎既然是草莓博物館當然就有一顆大草莓，耍白痴的舔草莓姿勢，照完之後旁邊的小朋友跟媽媽說，他也要學這個「大葛格」照一樣的照片。對不起，葛格有練過，小朋友不要學喔!



◎傳說中的草莓貢丸，就丸子的肉質本身還滿有彈性，沒有草莓的甜味，但卻有很濃的草莓香，吃的時候覺得很好笑，就像刨冰加辣椒那種好笑。沒想到貢丸的旁邊還堆著米粉，細看才發現有夢幻般的淡粉紅色，草莓米粉。這一道沒試過。

◎洗水坑的「黑皮豆腐」。據說是中葯醃製的，吃起來有點苦味，上面綠色不是芥茉，問了有點喝醉酒的老闆這是什麼，還在茫的老闆像含魯蛋似的快速念了七樣材料，但聽得出來的只有：蔥、蒜、薑、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