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妹結婚記2

狗妹結婚的消息，最受衝擊的，大概就屬阿賴，他暗戀狗妹好幾年了。

我很早就知道狗妹結婚的消息，但一直沒主動告訴阿賴，我承認，心懷不正，想要扮演上帝，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高高在上，嘲笑什麼都不知道的阿賴，那種非常存在主義式的嘲弄。「你改變不了什麼的。」、「你做再多努力都是沒用的。」，我在第一時間卻和遠在美國的永澤分享這個消息，我們殘忍地短暫保留這個秘密，並享受他人無知度日的快感。所謂「知識就是權力」的另一面，應該可以做如是的解讀吧。洞悉一切，讓無知的人們繼續無知，最好他們的無知，還帶著喜悅，那麼知道真相的人會有更大的快感。

阿賴其實長得不差，工作也還算穩定，一切都還好，但就是有地方感覺不對。比如說，他年近三十卻沒有交過任何一個女友，是同性戀嗎?倒也不是，當兵那年，他憂心忡忡告訴我，連上的學長是個gay，而且還會倒處找人上床。我問他：「他有找你嗎?」
「並沒有。」
「那你很耽心嗎?」
「有一點。」
「耽心什麼?」
「不曉得。」
「如果他勾引你呢?」
「我會揍他吧。」

阿賴的人生就是有太多這種莫名其妙的耽心，以致於腳步一直猶疑不前。他一天到晚抱怨工作，說生活無趣，欠缺目標，他把人生寄望在一些枝微未節的「生活突圍」事件，以為做了這些「突圍」事件，聊寂的人生就能因此獲得解救。他常常參加各種與工作不相干的社團活動、藝文表演，或是半夜熬夜看cinamax播的獨立製作電影。

有陣子，我常常得跟他喝茶聊人生，半夜接電話分享生命的意義，這是一個荒謬的過程，明明看著他不過是用更多無聊的事情和內心想像，來填補無聊的生活，但我一點也不攔著他，就看著他荒謬下去，甚至還會推他一把。

他說，想去學油畫。好吧，我認識個朋友，電話給你。語畢，就從手機的電話簿把朋友的號碼叫出來，抄在紅茶杯的紙墊上遞過去給他。你的困境是你造成的，我要看你如何往下跳。

我們都是被生命困住的人，不知道出口在哪裡，有人選擇不掙扎，祇看著它下沉，但阿賴不同，他人太好了，太有責任感，很勇敢地選擇相信世界還有什麼值得相信的，他要掙扎，要改變，但沒頭沒腦地瞎撞，在我們的眼裡看來祇有蠢不可及。我和永澤總是在分享阿賴這些蠢事，比如學油畫，比如要去加入雲門，比如說要去寫小說，比如去參加卡內基之類的潛能開發。阿賴總是一頭熱地投入，但很快發現這些突圍活動並不能帶來什麼不同，祇是滿足自己對自己生命的一些想像罷了。

這種不斷重複的行為，最後成為我和永澤彼此分享的笑話題材。

你知道的，人愈往三字頭的年紀游近，心就愈慌，愈想做些什麼事，証明自己年輕沒有留白，以為生活偶而逸出常軌，可以讓自己覺得還在掌控自己的人生，不是隨波逐流。然而，真實的生活卻是無可避免地必需面對：自己能做的選擇愈來愈少，日子沒有變化地枯萎下去，被困住了。

我認為，阿賴要突圍他的人生，不在於油畫或是加入雲門舞集或是寫小說，朋友這麼多年，我們也知道他不是這塊料，他人生最大的突圍事件在狗妹。狗妹就是集體治療中，會讓患者痛哭流涕的關鍵，對阿賴來說，擺脫狗妹就是最佳的卡內基訓練。

阿賴一直活在自己編織出來的下三濫八點檔劇情，以為戲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狗妹是阿賴百般無聊的生活中，可以寄望生存的目標。

就連畢業多年，狗妹與男友交往日趨穩定，阿賴始終不放棄，但他的「不放棄」一向細心地維持著一種「讓人難以回絕的困擾」，他常以朋友的角色邀大家見面吃飯，但司馬昭之心，一下子全都給人看穿了，朋友們配合度愈來愈低。最後，他算準狗妹的作息，適時打電話問候。趁著人家男友出國，約狗妹出來慶生，生日當天沒空?沒關係，前後一周都行，什麼?都沒空?要不，永澤生日快到了，大家聚一聚吧。

有時候，我十分同情阿賴，因為我知道，他的生命卡住了。就像走路走到一半，被一面無形的牆擋住，走不動了，又不想回頭，祇能一直在原地繞啊繞的。為了填補這個人生的「破洞」，這個難以言喻的虛無感，他不斷地重覆行為，或是拿更多無聊的事件，來讓自己不那麼無聊。又或根本的原因在於，阿賴享受這種不斷追求，不斷被拒絕的感覺，因為被拒絕，生活又有重新奮鬥的目標，比起每天盯著外匯起伏的工作，如何討狗妹的歡心，成為一項有趣又散著性賀爾蒙的人生重大突圍事件。

阿賴就像許多成長團體裡的義工，像是藍衣白褲的師兄師姐，意義在這些人的生命中，歪斜而產生質變，祇有讓更多無意義的突圍事件來証明自己的存在。分手後的情人，熱烈參加各種社區大學活動，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課程，剩下的周未還要約人打球；子女離家，喪夫獨居的歐巴桑，積極介入鄰里自治事務，每件事都有意見。他們都騙自己說，我過得很充實，我很好。生命的困境與孤單祇是被遮掩過去，它從頭到尾都是真真實實地存在啊。更巨大的無聊是無法讓較小的無聊不見，它祇會使一切更不堪。

知識就是力量，我不知人生的真相是什麼，但我明白這些自欺欺人的技倆，躲在安全的位子，看著阿賴在得知狗妹的結婚消息後，祇留下一句淡淡的「喔。」我知道，他是難過的，不僅是新郎不是我的難過，還有生活頓時失去追求目標的空虛感。

此時此刻，看別人受苦昇起的絲毫快感，卻又同時感到不知名的悲哀。

(好吧，我承認這是個無聊又沒有主題的故事，換另一種方式機巴別人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