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課：反面教材

圖說／我所見皆我所轄，睥睨一切的無敵歐巴桑認為世界以她為中心。

幾天前去拜訪怪獸阿香的時候，剛上二樓，豔紅的鐵門探出一顆歐巴桑的頭，眼神賊賊地問：「四樓的厚?」腎上腺素急速上昇，依據累績多來年與歐巴桑過招的經驗值來看，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小心翼翼擺出「我是乖小孩」受教的表情：「阿姨，什麼事呢?」

說是門關得太大聲，隔壁老人家精神狀況不好，會受驚。心想，我又不住這裡，跟我講這些幹麻?歐巴桑不顧對方的反應，一口開就嘮嘮叨叨從隔壁老人家多可憐，身體怎樣差，的社會福利政策層面，講到樓下的鐵門很舊了，關太大力會壞掉的物理性反應。遇到歐巴桑，第一鐵則就是點頭贊同就好，任何的解釋動作都會讓現場變成辯論賽，沒完沒了。「是…是…，我會轉告我的室友。他關門都很大力，歹勢吶。」我用好寶寶的口氣，跟二樓歐巴桑作了這樣的立場表白。

歐巴桑這種生物，香港叫作「師奶」，那些專門擄獲這類生物歡心的人叫「師奶殺手」，我雖沒有奶奶粉嫰的外表，但從小就在歐巴桑堆裡長大，深黯此類生物的特色：喜浮誇，貪小便宜，擅窺探他人，好打抱不平，又充滿母愛。

歐巴桑是名媛的反面教材，但是偏偏兩者之間在抽象的精神層次卻是極為類似的孌生姐妹花，請問哪個名媛不是「喜浮誇，貪小便宜，擅窺探他人」?主體建構是經由不斷否定他者的過程而賴以成立(翻成歐巴桑語：名媛跟歐巴桑不一樣，我不是歐巴桑，所以是名媛)，要學習怎麼當名媛勢必要先認識歐巴桑這種生物，避免自己變成歐巴桑。

歐巴桑滿街跑，長什麼樣，就不用多說，清朝史料對台灣的描述，說這裡的男女喜歡穿大紅大綠的衣服，嗓門大，逞凶鬥勇，當我讀到這段文字不禁偷笑了幾下，這不就是歐巴桑的標準模型嗎?

歐巴桑最讓人受不了的反倒不是外表，而是那種自以為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態勢，明明很無知，卻無知得理直氣狀。我媽就是一例，看我弟一天到晚泡在電腦前，大聲叫罵：「不要一直玩電腦啦，你這樣會中毒啦!」中毒?什麼意思?「電腦病毒啊!」一副理直氣壯，燒餅一定要配豆漿的天經地義。跟他講電腦病毒不是這個，惱羞成怒，「那…還有幅射，反正就是對身體不好啦，年青人要知道顧身體…」碎碎念神功之於我們，猶如美冴的腦門轉轉轉之於野原新之助。

所有的歐巴桑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宇宙，堅信世界就是繞著自己轉，我眼所見皆我所轄，從明星八卦、政治意見，到鄰居的婆媳問題，巷口小黃狗應該什麼時候叫，她們都可以理直氣狀地提出一套看法。

由於歐巴桑的小宇宙實在太強大，面對歐巴桑上的唯一對策就是贊同她、奉承她，一物克一物，能夠制服歐巴桑的，也祇有「另一個歐巴桑」才有這樣的能量，這種小宇宙與小宇宙之間的碰撞摩擦，沒有直來直往的血濺三步，但迂迴苛薄的技倆，每個人都長著一副張愛玲的爛嘴。

好比以高級優雅自榜的黃媽媽，嘴裡說著「我們家最注重家教、營養，才不準小孩吃零食呢。」，右手偷偷把桌上油膩膩的鹽酥雞紙袋塞到報紙底下，這時黃小胖油著一張嘴走進來，對面的陳媽媽還能接話：「你看，小胖氣色多好，嘴唇油亮油亮。」

又好比，陳媽媽半憂半喜抱怨：「我們家陳大個長好快，都一百八了，上個月買的褲子現在都不能穿了。」彭媽媽又接話了：「一高遮百醜啊，不要像我們家彭滿分，天天祇知道念書，雖然這次又考全校第一名，但天窩在書桌前都長不高，真令人耽心。」陳媽媽自知被比了下去，隨即轉移目標：「還是你們滿分好，書念得好，以後當郭台銘林百里賺大錢，像我們陳大個光會打球，也不知道能打出個屁來。」陳媽媽「抖了一個包袱」讓彭媽接：「賺錢有什麼好?最後還不是老婆的?哪記得這個老母。你不要這樣說你們大個，誰曉得會不會是下一個姚明呢?」

歐巴桑的對話術有一定的公式，藉由作賤自己來達到炫耀目的。這個對話，陳媽與彭媽各有勝負，於是把話題轉到膝下無子不孕的林媽媽：「還是林太太好命，沒兒沒女，不作兒奴才。」找到一個可共同作賤的對象，陳媽媽一嘴說著，養兒育女的壞，話題繞個彎又說要介紹懷子偏方，說她連生三子就是靠這個。幹在心裡的林媽媽才想說：「並不是長得高就會變成姚明，書念得好也不見得就是林百里，OK?」

不要正面挑戰歐巴桑的小宇宙，巨大的能量祇會把你吸進無止境的辯証迴路，解釋、辯解永遠沒有終點。無論多麼無理，多麼荒謬，儘管贊同她，然後把一切責任推給別人。「電燈沒關?我會跟室友講，X媽媽你好熱心喔，跟你當鄰居真好。」「樓上水塔要修理?好啊，可是房東說他好像有點意見耶，麻煩您跟他連絡好了，唉，我們這種租人家房子的好麻煩，還好有X媽媽這樣幫忙。謝謝喔。」

迴避歐巴桑並不是最好的辦法，一個最佳的相處模式是，適時激發他們愛管閒事的本能，和漫無止境的母愛，如此一來就可以在她們身上予取予求。

為了可以看免費的有線CABLE，精心設計好在樓梯口與對門的鄭媽媽相遇，裝成老實的好孩子，問鄭媽媽第四台業者的電號是幾號?鄭媽媽熱心進屋抄號碼，站在門口不經意又哀怨的抱怨，唉呀，現在的第四台費用好貴喔，像我們這種一個月沒賺多少，負耽好大呀。然後，右一句鄭媽媽，你家好乾淨啊!左一句鄭媽媽，你兒子好孝順，還會到門口幫你提菜!於是，在不用花半毛錢的狀況下，就享有全年度的有線電視，並附贈三不五時鄭媽媽做的包子饅頭和魯味。

後來，在樓下超市遇到鄭媽媽，她還會熱心指點：告訴你喔，不要在這裡買東西，太貴了，鄭媽媽告訴你，在XXX那裡有個市場，水果好便宜，又新鮮，不過隔壁那家麵店不要去吃，味精放太多，電視新聞說，味精太多會得癌症喔。不然，下次來鄭媽媽家裡，多副碗筷而已，粗飯菜大家一起吃吧。

我擺出乖寶寶的表情，謝過熱情的鄭媽媽，不急不徐走回家，一路上鄭媽媽和我分享一樓到四樓，包括他兒子女友的各式生活報告，我像是走了一趟田野，聽到各種俗麗的人生故事。

永澤參不透這套對付歐巴桑的技倆，在台灣的時候始終和鄭媽媽處不好，有天在美國的超市，他遇到了一位開車的台灣媽媽，對著永澤說，「上車吧，電視新聞說入夜會下雪，我載你一程。」說也奇怪，歐巴桑的消息來源永遠是大眾媒介，開口閉口，「電視說…」「報紙說…」，好像祇要冠上這個發語詞，訊息本身的可信度就可增色不少。

害羞的永澤上了車，這位台灣媽媽還送他從家鄉寄來的香菇和肉鬆，待人冰冷的永澤，差點沒感動得屎尿淚齊噴。永澤終於承認，這個世上仍是有可愛討人喜歡的歐巴桑。

由 wangchingyu 發表於 March 4, 2005 3:29 A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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