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澤離開的那個晚上

室友永澤走的那個晚上，外頭下了大雨，浴水的排水孔積水不退。我和他從最後一場踐別宴回來，一路上沒有交談。轉角的路燈上有隻大蛾，我想指給他看，但想想算了，打開音響是新買的蘇打綠單曲，然後開了又關。怕這張新cd拈染太多分離的氣味。入伍前夕半夜聽的是萬芳的不換，以致於每聽到不換，都想起入伍前不乾不脆的悲傷氣氛。

適合分離的音樂，就是空白，連街角的路燈也不適合在這個分開的晚上被記起。年紀變老變大並沒有什麼好處，唯一的優點就是懂得如何世故地避開分離的壞情緒。我下樓到便利商店，買了一罐通樂。

凌晨五點，外頭的雨還是很大，巷口整排的早餐店都沒開，我急忙走進7-11買了兩份三明治。永澤扛著兩大行李箱，延路從樓上發出巨響，托到計程車上。行李發出的碰撞巨響像是跟這一年來的同居生活說再見。

三明治很難入口，麵包纖維乾澀如稻草。

初上台北念大學，表姐以學姐的姿態告訴我：「你這個新生，如果知道這家『富豪』，大家就會對你刮目相看。」富豪是一家專賣港式快餐店，港澳僑生最愛這裡，聽說不僅味道道地，連窮酸的裝潢也像極了港澳路邊的大排檔。對校園生活圈資訊的掌控，是人際社交的一大籌碼。大一還沒註冊我就知道富豪，但這並沒有替我的人際社交圈開拓多少，反而我對富豪有種奇妙的情感。

每回來一次，就覺得富豪變得比以前更「老」一點。雖然老闆，偶會貼上新壁紙，刷上新油漆，但我總覺得這裡一年比一年老杇。不變的是飯菜又油又重的口味，廚房傳出來的油湮味也是數十年如一日，桌上散著各式港式和台式八卦周刊。大學時候壹周刊尚未登台，愛來這裡吃飯，其中有一大原因是，這家小店，訂閱了港澳地區的八卦雜誌，還有台灣幾家龍頭八卦周刊，宛如一座民間八卦圖書室，連政大傳播學院圖書館收的八卦雜誌，怕也沒這麼全吧!

我只記得，和每任情人都在這裡吃過飯，我點的都是味道很重，又油又膩的鼓叔肉片蓋飯。和情人們，像家人一般家居的穿著短褲脫鞋就來，散著一桌八卦雜誌，輪流分享噁心怪誕的圖片，佐著盤裡油油水水的飯菜。

另一家麵店，躲在小巷內。大一時候，還見它掛著「石家小館」的招牌，可是老闆根本不姓石，招牌是上一攤老闆留下來的。同學阿榮和機哥在這裡端過盤子，打過工，每次中午，阿榮都要趕宿舍洗去一身的碗盤飯菜味，才能再去上課。機哥說，老闆靠這家店，在大四畢業那年，賺了一棟市郊的透天厝和一輛中古車。

呸姐得到校內文學獎的那天，請大家在這裡吃麵，我們點了幾盤這裡著名的炸豆腐。弟弟很少來木柵，對這裡的紅油炒手卻是念念不忘。

研究所的時候，偶而一人下課，閒步到這家店吃麵，老闆還記得我，只是當年身邊一下課就一群人結伴入店的景況已不再，老闆的皮皺了，頭髮也灰白，雖然店面如當年一樣明亮，但就像富豪的感覺，這家店還是一樣老了。從不知名的角落，散出老杇的味道。

麵店的隔壁，這幾年開了一家新麵店「my麵屋」，裡頭有時髦的蔬菜麵和各式刀削涼麵。「石家小館」一時之間，人潮和過去已不能同日而語，新的客人也不愛點炸豆腐，連過去夏天熱賣的各式涼麵，也變得滯銷。店裡還是數十年如一日，請著兩位工讀生，就像當年的阿榮和機哥。

這兩家店，在永澤走後沒多久，都關了店。

我無意間，告訴在美國的永澤，我們大學常去吃的那兩家店倒了，他在msn的那端異常的沉默起來。「你那裡如何?」「這裡荒涼得像台灣的湖口。」

我們都是不擅說道別的人。永澤在踐別宴後，跟阿賴說，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我跟他說，以後有同學的八卦就沒人可以在第一時間分享，他不帶表情的說，沒關係，還有msn。

從機場送完永澤，我拆了昨夜買的通樂，咕嚕咕嚕灌入排水孔，很快地，生活有新的煩惱和瑣事，填補關於永澤離開的情緒。在網路上聽到富豪和麵店停止營業的消息，才悠然地記起那個颱風前夕風雨大作的夜晚和積水不退的浴室排水孔。

寫得真棒，親一個! 靠杯!聽你在放屁

由 wangchingyu 發表於 August 23, 2004 2:19 A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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